"中国制造"危机下寻找机遇——对外开放30年系列访谈

    改革开放30年来，我国制造业取得的进步不容忽视，牢牢坐稳了全球制造业的第一把交椅。但“中国制造”目前仍存在着诸多的问题，有些是企业自身的问题，像产品质量低劣，耗能大，污染环境等。更有些是外部因素，如欧美对中的不公平贸易壁垒等等。企业面临发生的问题如何平安度过呢？企业应该如何在政策中找到商机呢？如何正确的看待目前影响甚广的全球经济危机并从危机中寻找“蝶变”的契机呢？带着这些问题，我们采访了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副院长沈丹阳先生，请他为在金融危机中苦苦挣扎的中国制造业指引商机，寻找机遇，以求顺利渡过寒冬。以下为此次访谈实录。 

    EC网：您如何看待我国改革开放三十年来中国外贸制造业的发展历程？

    沈丹阳博士：我国外贸制造业的发展主要分为四个阶段：从78年到84年，主要围绕着广东和福建两个省及四个特区，进行由国务院赋予的有自主经营权形式的改革，这是第一阶段的改革。第一阶段的外贸业规模很小，一年的外贸出口100多亿美元，进出口加起来也就200多亿美元，全国有进出口经营权的公司才十多个，还有个别的公贸公司像中国机械设备进出口公司。在这一阶段的改革中，有了一定的突破：深圳、厦门、深圳、汕头有些公司已经有了进出口经营权，广东和福建有了省属级的进出口公司，但外贸业基本停留在控制的、垄断的，延续计划经济体制的思路中。

    84年开过十二届三中全会后，我国开始全面推动城市经济体制改革，也就是进入外贸体制改革的第二阶段（84—94年）。这一阶段又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出台了三个文件。

    初段时期（84-88年）主要是扩大机电产品出口，扩大部分外贸公司经营自主出口权，还有对一些企业实行经营改革试点，以前的外贸企业是真正的国有企业，企业自己不自负盈亏的，针对这些进行一些改革试点的尝试，可以说84-88年是第一阶段向第二阶段过渡的时期，这一部分已经有了第二阶段的影子。

    第二时期（88-90年）也叫做三年承包时期，这是第二阶段第二部分的改革，也是十分关键的改革，关键在于国家财政不再给完全的补贴，关键在于自主经营权下放到了全国各个省市，由每个省和中央签订外贸承包协议，规定每省每年完成外贸进出口任务的份额，享有固定的财政补贴，如有盈亏各省自己承担也就是说各省在和国家签订了外贸协议后，省从事外贸进口获得了利润不用上缴国家，如果造成了亏损国家也不再管，和第一阶段的国家享有或承担外贸进出口所造成的盈亏相比有了极大的区别，企业开始有自主经营权。

    第三时期是从91到94年，从91年企业开始真正的自负盈亏，国家不再给财政补贴，并对外汇进行了调整，以适应外贸业的发展。

    第三阶段是从94年 后到加入WTO（01年）这段时间。第二阶段分为三个改革，第三阶段改革主要围绕着我国复入关贸总协定及加入WTO而进行的，也是国家外贸改革进展比较快的一个阶段。

    第四阶段就是从01到现在，是飞速发展阶段，是我国外贸业发展最快、规模最大的一个阶段，在这段时期中，05年我国进出口额首次突破万亿美元。而这一段时期我国外贸业每年以30%的增长速度在增长，特别是这阶段的前一时期增长速度更是惊人。

    发展是需要过程，进步是需要时间，研究问题要看基本面

    EC网：改革开放近30年来中国外贸制造业已经取得如此的长足的进展。但“中国制造”仍处于全球产业链的低端，做的是最辛苦的工，赚的是最低的工资，有一部分的中国外贸企业仍处于代工阶段，产品附加值低，创新能力不足，核心技术掌握得太少，竞争能力薄弱，这一系列问题应如何解决？

    沈丹阳博士：我个人认为我国这些年的进步还是很明显的，我国出口的产品也不完全是代工，有相当一部分是代工，这恰恰是我们的优势存在，出口的产品不可能都是中国拥有自主知识产权，发展是不可能跨过这个过程的，只要看我们的发展是不是前进，我们回头看，二十年前、三十年前，我们出口的产品都是些农产品、原材料，根本不可能有机电产品出口。但是近些年已经出现了深度加工产品的出口，虽然这些产品中有些知识产权不在我国企业手中。但也有些在我们的企业手里，比如说海尔、中集，汽车行业中的吉利等等都是我国企业的，在外贸出口中，这些产品所占的比例在不断的提高。

    根本的改变我国外贸出口产品这种低附加值的状态是需要时间的，是逐步改变的过程。全世界市场的产品总是要分为高、中、低三个档次的，低端产品同样有市场，全世界仍是下里巴人多，低端市场空间是很大的，如果能够把低端市场全都占领同样是本事，你只要能够挣钱就是本事，何况中国人这么多，不可能都是高精尖的人才，需要有人从事基本的工作，如果全是高精尖的人才，那那些没有上过大学的人就全都失业了吗？再去做农民，不可能，还是要有人去做工人的。

    我认为不能一概而论，要判断国家的比重结构还有每年的发展方向是不是逐步的，不能一部登高。如果都像美国那样都做精密仪器，那也是不行的，发展是要有个过程的。关键是看我们是不是在前进，而实际我国是在前进的，而且是在大步的前进。

    全球经济增长不仅是高端类的增长，同样低端类的也在快速增长，即便在美国也不是每个人都穿名牌服饰的，普通服装同样能够挣钱，也许做名牌服装还没有做普通服装的挣钱。那我们的企业占领低端市场，使企业挣到钱，工人能够就业，收入不断的提升，这同样是件好事。回头看，沿海的企业吸纳了千千万万内地的劳动力，增加了无数的就业机会。如果全国都搞高尖端，那将有多少人失去了就业，从大局来看，将影响到全社会的安定。我国的几个结构一直在变化，产品结构在发生变化，技术结构在发生变化，企业的管理水平在提高，企业在挣钱，过去企业是在赔钱工作，现在因为管理水平的提高，企业的盈利也就大幅的改善了。

    再说为什么现在的出口企业这么多，而高新技术企业不多呢？就是因为出口挣钱。高新技术是高资金投入，高技术投入，高人才密集投入，只有企业发展到一定的规模，积累了相应的资金和资本后，才有实力加入高新技术企业的行列。除此外部的条件同样重要，如果国家的教育发展不到一定的阶段，大学生数量不够，中小企业招不上人才，这也是不行的；另外就是要有市场，这些条件的满足是需要一个过程的，现在看来我国这一过程的进度还是比较快的，比起三十年同一发展水平的国家，像印度、巴西，我国发展仍是不可超越的。

    发展是需要过程的，进步是需要时间的，一定要看到几个结构在发生变化。回头看现在一些发达国家的发展历程，都要有这样的过程。其中有些过程是跳不过去的，只能是学习发达国家的一些方法，尽量缩短某些过程的时间，少走弯路。

    政府帮助和企业重视来共同规避贸易中的不必要损失

    EC网：中国制造业在出口中，不仅面临着激烈的市场竞争，而且要面临着欧美一些国家和地区利用技术性贸易壁垒、反倾销等手段限制进口我国产品，去年7月，美国最大的玩具商美泰公司对我国产的玩具进行召回，虽然最后证实此次召回是由于美方设计缺陷造成，与中国无关，并向我方致歉，但巨大的商誉影响实际上已经造成。甚至，美国某品牌咨询公司调查表明：“让人们不再害怕‘中国制造’需要5年时间。”面对如此不公平的对待，如此不利于我国企业的全球经济地位，您能为我国的外贸制造企业提一些建议，使其在国际竞争中避免或是减少这些不利因素所造成的损失吗？

    沈丹阳博士：首先是从政府的角度，从两个方面入手，一方面是规范，政府一手拿着鞭子，加强对企业的监督管理力度；另一方面是引导，政府另一手拿把米，奖励表现突出的企业，正确的引导企业发展的方向。以上是政府应该做的事。在中国，凡是企业发生了任何事故，政府都有相应的责任存在，不能仅仅认为是企业的责任。我一直强调，因为国家对我国经济社会的主导作用十分强，因此事件的发生要政府和企业共同承担责任。发生这样的事情，从政府的来讲要看，一方面管理，政府的相关法律规章是否存在，执行、监督是否严格；另一方面政府是否有正确的引导及相应的激励政策，使企业明确真正的发展道路。

    其次是从企业的角度，企业自己必须看到：成功的企业不是靠坑蒙拐骗，更不是依靠假冒伪劣，而是靠优质的产品，过硬的质量，企业要重视产品的质量，重视企业的经营管理。全世界成功的企业有很多，有很多不同的成功经验，但是失败都是一样的。对企业来讲，企业要更多的借鉴及学习国内外成功企业的经验，特别是避免出现那些倒下的企业的类似事情。

    造成我国出口产品的召回，有我国企业出口产品的质量问题原因，但另一方面是欧美国家的贸易保护主义，还有一些外交利益问题等一些非经济因素的存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政府的引导外，企业自己要重视这一情况，不要在埋头苦干。进入国际市场，一定分析有利及不利的因素，要分析产品出口国家所能设置的障碍，有针对性的排解不利因素。另外，企业可以通过商会、律师事务所，聘请一些专业的咨询公司来帮助解决这些问题。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企业自身没有强大的实力，不可能拥有多领域的人才，聘请有经验的咨询公司来解决出口国所设壁垒，提供专业的操作方案不失为可行的方法。

    如果企业自身没有能力聘请专业的公司，我国各省商务部下对外经贸部门都有些相关的机构或者商会、协会来帮助我国外贸出口企业，防止问题出现。与解决问题问题，防止类似问题的出现是更加重要的。防比治重要！

    我国外贸业将在危机中茁壮成长

    EC网：前一阵全国各媒体争相报导：美国次贷危机引发的全球经济下滑，使得我国外贸出口受到残酷的打击，大片的外贸出口企业倒闭一事，您是如何看待这个事的，今后几年中国外贸制造业发展的会有什么变化吗？

    沈丹阳博士：就是在全球金融危机这一时期，我国外贸出口仍在增长，各省的外贸税收仍在增长，全世界有哪个国家像中国这样，外贸出口已经超过了2万亿美元，增长速度还保持在20%以上。看待任何问题要看基本面，宏观经济有基本面，外贸发展也有基本面，如果面没有出现问题，仅仅个别企业，个别地区出现了问题，比重不是很大将没有太大影响。不可否认全球金融危机后，我国有一部分企业将比较艰难，但也要看到相对，我们经常讲辨证看，一分为二的看问题，这次危机虽然对中国的影响很大，但我个人认为，对我国也是有好处的。就像十年前的亚洲金融危机，对我国的影响也是巨大的，但是对谁的影响更大，东南亚、日本、韩国的影响更是灭顶的，因此才会有亚洲金融危机过后，从01年开始，我国外贸以30%多的增长速度，一下子增长到一万亿美元。我们当时也有影响，那为什么会这样？那是因为很多企业倒下了，而我们的企业也就起来了，这就是相对有力论。

    我国的政策仍然是欢迎外商投资

    EC网：前一阵我的同学告诉我，其所在的美国外资企业由于得到了更多优惠政策，目前正在向越南迁移，那我国如何和这些刚刚崛起的代工国家竞争呢？要知道我国一直以劳动力低廉来吸引外资，而外贸出口产品主要竞争的优势也是价格。

    沈丹阳博士：如果一部分外移，是正常的。我相信外移的都是些能源消耗大，浪费自然资源的，对周边环境污染大的企业。这种两高一资的产品在国际市场竞争中我国失去有利的地位，我们可以放弃这个产业，寻找另外的新的产业发展。这是好事，是我们发展的方向，也是结构调整的目的。我国与其它代工国家相比，有三大优势：第一个就是市场，外商投资首要看重的是我国广大的内需市场。在越南发展汽车工业，越南全国的汽车需求，能够买得起汽车的人又有多少，印度虽然人多，但是能够买得起汽车的人又有多少呢？我国不仅人多，能够买得起车的人也多，也就是有效需求大。这样当然能够吸引外商投资。第二个优势是我国的政策仍然是欢迎外商投资的，政策上比一些发达国家仍存在优势。第三就是我们现在的营商环境越来越好。我国社会相比其它国家更加稳定，社会局势平稳而和谐。

    利好政策助企业渡过危机，“三新”理念让企业从危机中崛起 

    EC网：美国的次贷引发的全球金融危机，对中国的经济发展已开始显现，中国政府也出台了众多利好（国六条、出口退税、降息等等），您认为这些利好能救得了中国制造业吗？有哪些好的建议给中小企业帮他们健康地度过“寒冬”？ 

    沈丹阳博士：给企业的建议就是，我叫其“三新”。第一个叫做要有新产品。企业现在能不能活过来就看新产品，老市场，新产品。我国的出口企业有两种，一种是纯贸易企业，经销、收购、代理其它企业的产品来出口，第二种是工厂生产产品出口。无论是何种企业，都要考虑创新，要有新产品。新产品也可以是某个新的流程，不仅仅是技术上的创新。像做杯子可以是款式上的创新，材料上的创新，功能上的创新，要开动脑筋，往往是新产品在竞争中拥有有利的地位。还有人以前是经销汽车的，现在油价高了，开始经销电动车，有的人发现自行车挺好买的，开始经销自行车。新产品不仅仅是技术上的创新，随着市场的变化销售合适的产品也叫新产品。

    第二个“新”是新市场。发明新产品很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就需要开发新市场，过去都出口美国，现在美国不行了，那就开发新的市场，全世界并不是每个市场都受到金融危机影响，还有些新市场，像非洲、拉美、中东市场都是待开发市场。

    第三就是新方式，改变经营方式，贸易方式。目前不利于出口，那汇率调整后，就更加有利于进口。但是不论任何事，都要进行事先的准备，机会总是给那些有准备的人及企业。无论做何种转变都需要时间做准备，不能瞬间做出，如果事先有预案或应对的话，也许会有更好的发展。很多发展很好的企业家都是在危机的时候崛起的，拿中国来讲，中国进入新世纪后发展如此迅猛，从外部环境来讲，就是在亚洲金融危机时，东南亚、日本、韩国受到了更大的打击，我国相对较好，把握到了好时机，这才有了现在的发展。危机同时也是机遇！

    从政策上讲，国家也相继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帮助企业渡过难关。通俗上讲，经济发展有三驾马车：投资、消费、出口。

    投资方面，国家先发布了4万亿的投资救市计划，后又追加了1000亿的投资。这些投资主要集中在基础设施建设及工业投资上，在这些项目落实后，会带动相关行业的发展，企业就会在投资中找到机会，从而拯救一部分企业。

    消费方面，增加民众收入，为低收入者发购物劵，促进消费。增加收入另一种方法就是降低税收，提高收税的起征点，从而变相的增加收入。对农民，最近启动了“家电下乡”的活动，农民购买家电，政府给予补贴，以前出口的产品，推销给农民，这样不仅仅利好于农民，同样为一些外贸企业找到了一条生存之路，政府不可能直接把产品送给农民，但是出台相关政策扶持，企业需要从中找到商机，通过市场推广、营销卖出自己的产品，从而推动整个市场运转。

    出口方面，提高出口退税率，给一些企业提供财政、税收等方面的支持，还有就是金融手段，包括出口信用保险，来帮助企业降低运营成本，化解一些企业生存的难题。